苏轼在黄州:把日子重新过起来
1080 年,苏轼到黄州。不久前他还是名满天下的才子,一场乌台诗案下来,成了带罪之身,官位变成一个虚衔,俸禄微薄,行动也受限制。人到黄州的时候,四十三岁,前头的路看起来像断了。他不是一个人来的,一家老小都跟着到了这个偏僻地方。
处境被打乱之后怎么办?苏轼的答案是:先把手头的小事做起来。
一块坡地
黄州城东有块坡地,荒着。老朋友马正卿替他向州里请来这块旧营地,苏轼带着家人把它开了出来,种麦、种稻、种菜、种果树。他给这块地起名叫「东坡」,自己也起了个号,叫「东坡居士」。
种地不是消遣,是生计。刚到黄州时,他在给秦观的信里说过自己的过法:每月用度分成三十份挂在梁上,每天早上用画叉挑下一份,当天花不完的另存起来待客。收成好的时候,家里能吃上自己种的东西。一个写字的人,卷起袖子下地,手上磨出茧子,鞋上全是泥。
但种地给他的不只是粮食。每天清晨下地,中午回来,晚上读书写字,日子有了固定的形状。原来那个被打乱的生活,是靠一锄头一锄头重新搭起来的。
坡地中间,他又盖了几间屋子。有一间屋子他在四壁画满雪景,起名「雪堂」。冬天朋友来看他,就在雪堂里围坐说话。名义上他是待罪之人,实际上这个小院子来客不断,热闹的时候,一点不像贬所。客人来了,他就用自家种的菜、自己炖的肉招待。
做饭
黄州有个便宜东西:猪肉。好猪肉在这里卖得贱,有钱人不稀罕吃,普通人又不会做。苏轼会。他研究出一套炖法:水要少放,火要慢烧,工夫到了,肉自己就好吃了。后来他把这个写进一首《猪肉颂》,大白话,像菜谱。他在诗里半开玩笑地写:黄州好猪肉,价贱如泥土。听着像自嘲,其实是他认真观察过的日子。炖一锅肉要费不少工夫,他愿意等。
慢火炖肉这件事,急不来。火一大,水一干,肉就柴了。人在低谷里,大概也需要这种小火慢炖的耐心:不指望一顿翻身,一天做一点,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。
写字
黄州这几年,留下了苏轼许多最有名的作品。
城东有赤壁矶。某个秋天的晚上,他和朋友划船到江心,看月出东山,听江水流淌,写下了《前赤壁赋》。赋里的句子今天还在传:白露横江,水光接天——白茫茫的露气横在江面上,水光和天光连成一片。赋里说「纵一苇之所如」,任一叶小舟随意漂去,人在这样的江面上显得很小。
三个月后入冬,他和两位客人带着酒和刚网上来的鱼再游赤壁,最后一段他独自攀上岩壁,写下《后赤壁赋》。同一段江,他写了两篇:一篇是秋夜泛舟,一篇是冬夜登崖。
他还写词。站在赤壁矶前,想起八百多年前三国那场大战(黄州这处赤壁未必是当年战场,他在词里也只说「人道是」),写下《念奴娇·赤壁怀古》,开头一句「大江东去,浪淘尽,千古风流人物」,中间写江景,「乱石穿空,惊涛拍岸,卷起千堆雪」。江山还是那座江山,人换了一茬又一茬,这个念头他在词里翻来覆去地想。
这些作品不是计划出来的。白天种地、做饭、会友,晚上有了感触就写。写出来,当时多半也只是记给自己和朋友的:今天江上的月色,锅里肉的味道,雨里那几步路。写作是他日子里的一个固定零件,而不是额外任务。
一场雨
黄州期间有个画面,被他自己记在了词里。
一次出门,路上遇雨,雨具先被人带走了,同行的人都被淋得狼狈,只有他不觉得。他不躲:反正躲不干净,不如慢慢走。雨里他一边走一边哼歌,脚步没停。雨停了,他写下《定风波》,开头是「莫听穿林打叶声,何妨吟啸且徐行」,中间几句大意是:竹杖芒鞋轻胜马,谁怕?一蓑烟雨任平生——拄着竹杖、穿着草鞋,比骑马还轻快,这点风雨算什么,披一件蓑衣,任凭它下。结尾是「也无风雨也无晴」。
这首词的底色不是豪迈,是松弛。处境没有变好,雨还在下,他只是给自己找了一件蓑衣:既然躲不开,那就披着它走。蓑衣是什么?在他这里,是那块坡地,是那锅慢火炖的猪肉,是晚上摊开纸写字的那张桌子。
日子是搭出来的
回头看苏轼在黄州这几年,没有一件大事是「翻身」式的。他就是一个阶段做一个阶段的事:先让家里有饭吃,再让心里有处放,然后笔底下自然就出来了那些流传至今的文字。
人在处境被打乱的时候,容易盯着「什么时候能好起来」这个问题。苏轼的做法是换个问题:今天这块地翻完了没有,这锅肉炖上了没有,今晚想写的那几行写了没有。大问题答不了,小问题能答。答着答着,日子就重新立起来了。他写给朋友的信里,报的也不全是苦:新开的田、新盖的屋、锅里的肉,写得热热闹闹,像一份认真过日子的周报。
说来也怪,黄州之前他有过顺遂的日子,黄州之后他还有更远的贬途。可人们提起苏轼,多半绕不开黄州这四年。大约是因为,正是在这里,他从一个出名的才子,变成了东坡——一个肯把日子过具体的人。
今天就能做的一件事
今天,做一件只为自己的小事。可以是一道菜、一页字、一个修修补补的手工。不用给谁看,不用发到任何地方,做完了自己知道就行。不用做得多好,做完就算数。像东坡那样,先把眼前这一件小事做扎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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